A Research Project · 博弈论 × 产业组织 × 循环经济政策

为什么企业宁愿烧掉退货,
也不愿翻新转售?

——以及,当欧盟下个月开始禁止这么做时,会发生什么。
一个 6 参数的两期模型,把「奢侈品烧库存、电子品卖官翻」变成定理, 并算出销毁禁令在哪些品类创造价值、在哪些品类适得其反。

① 问题② 模型③ 机制 ④ 政策仿真⑤ 动态反馈⑥ 结论⑦ 方法
▼ 往下读
TL;DR — 三句话
  1. 什么被销毁是技术问题,不是垄断的恶。翻新划算的充要条件是 \(c\delta > k+s\)(按质量折算后翻新比生产新品便宜)。奢侈品成本占价格不到一成,永远落在销毁侧;电子品恰好相反——Burberry 烧包和 Apple 官翻,是同一条公式的两端。
  2. 禁令只在门槛之上创造价值。销毁禁令让退货从资产变成负债,企业会提高首发价格、让第一期消费者买单。净福利改善当且仅当环境损害 \(e \ge e^*\),而 \(e^*\) 随翻新成本陡峭上升——欧盟先管纺织品(翻新便宜、填埋脏)是对的,照搬到奢侈品会净毁灭价值。
  3. 披露+销毁税在可行参数网格上处处弱占优于禁令。1.36 万组参数、2.7 万次均衡求解里禁令没有一处严格胜过税,8,588 个并列点全部恰好是税下企业自愿清仓的点:该禁的地方,被征税的企业本来就会自愿清仓。如果监管者拿不准品类参数,税是 regret 最小的工具——而欧盟新规恰好已经强制企业披露销毁量,税基是现成的。
SECTION 01 · 问题

每年九千亿美元的退货,去了哪里?

$8,900亿
2024 年美国退货总额,约占零售销售额 16.9%(NRF)
95亿磅
美国退货品每年产生的填埋垃圾(ReturnPro 2024)
13万件/周
ITV 2021 卧底调查:Amazon 单仓的「销毁区」周目标
£2,860万
Burberry 2018 年报披露的单年自家商品销毁额

这些被销毁的退货绝大多数功能完好——行业口径里电子品退货超过三分之二是「无故障退回」:尺码不对、颜色不喜欢、冲动消费后悔了。

监管已经动手:法国 AGEC 反浪费法自 2022 年起禁止销毁未售出与退回的非食品商品;欧盟 ESPR 法规(2024/1781)对大企业的服装鞋类销毁禁令于 2026 年 7 月 19 日生效,2030 年扩展到中型企业,并强制披露销毁数量。

但有一件事缺席了:价格。欧委会自己的影响评估(JRC 2026)是一份生命周期分析——它统计了被烧掉的碳,却假设企业的定价、产量、接收退货的意愿在禁令前后纹丝不动。一项以「改变企业行为」为目的的法规,评估时却假设企业行为不变。这篇研究补上的就是这一块:销毁禁令的均衡分析,此前文献为零(五路独立文献检索交叉确认)。

SECTION 02 · 模型

六个参数,两个时期,一次处置选择

模型刻意做到最简。卖家在两期各面对一批新消费者(偏好 \(\theta\) 均匀分布)。第一期卖新品;法定无理由退货(欧盟 14 天 / 中国七天无理由)让比例 \(r\) 的销量被全额退款退回,退货功能完好。第二期,卖家对每件退货二选一:

模型结构图
模型时间线。退货流入后分岔:残值处置(退出市场,换回 s,社会承担环境损害 e)或翻新转售(花成本 k,以质量折扣 δ 回流市场,挤压自家新品)。卖家定价时预见这一切。
c
新品边际成本(占最高支付意愿之比)。奢侈品 ≈ 0.06,电子品 ≈ 0.45
δ
翻新品在消费者眼中的质量折扣(0~1)
k
单件翻新成本(检测、整备、再包装、鉴定)
s
残值:销毁/回收/场外清算的单件变现
r
法定退货率(服装网购可达 25%+)
e
每销毁一件的环境外部性(填埋、焚烧、重新生产的碳)

全模型闭式可解。第二期是经典的纵向差异化双品定价(新品 vs 自家翻新品,消费者自选),第一期定价内生预期退货的「影子价值」:

$$\underbrace{p^* = \tfrac{1+c}{2}}_{\text{新品价}} \qquad \underbrace{q^* = \tfrac{\delta + k + s}{2}}_{\text{翻新价}} \qquad \underbrace{\lambda(R) = c\delta - k - s - 2\delta(1-\delta)R}_{\text{多一件退货值多少}}$$
影子价值 \(\lambda(R)\) 随翻新品涌入自家市场线性下降——「自我挤压」被精确定价。
SECTION 03 · 机制

一条公式划出销毁与翻新的疆界

企业愿意翻新任何退货,当且仅当

$$c\,\delta \;>\; k + s$$
左边:翻新品「按质量折算」替代新品省下的生产成本;右边:翻新的真实代价(翻新费 + 放弃的残值)。

注意 c 在不等式左边:边际成本越低(= 毛利越高)的产品,越不可能满足翻新条件。奢侈品 \(c\delta \approx 0.04\),任何正的翻新成本都让它落入「全部销毁」区;电子品 \(c\delta \approx 0.36\),翻新条件轻松满足。烧包的 Burberry 和卖官翻机的 Apple 不是企业文化差异,是同一条成本公式的两个角点。而且这条阈值在检验的四种偏好分布下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不变——它是技术性的,不靠需求曲线形状。

处置地图
处置地图(论文招牌图)。横轴是边际成本 c(越靠左毛利越高),纵轴是翻新成本+残值。黑实线之上企业全量销毁;蓝虚线是计划者的边界——两线之间的蓝色阴影带,就是「企业销毁、社会本该翻新」的外部性带,它是销毁问题里唯一真正的市场失灵,宽度恰好等于 e。三个圆点是三类真实品类的位置。

那市场势力呢?——两边际分解

流行叙事说销毁是「资本主义的浪费本性」「垄断者烧货保价」。模型给出更精确(也更意外)的答案:

广延边际(销不销毁):垄断者、完全竞争的翻新行业、不计外部性的计划者,三者的阈值一模一样都是 \(c\delta \gtrless k+s\)。换一个市场结构,烧掉的还是会被烧掉——销毁本身是技术判决。

集约边际(翻多少):市场势力的全部作用在这里——条件给定翻新划算,垄断者只翻新有效率水平的一半(均匀分布下精确减半)。

两边际分解
两个边际,两种失灵。(a) 三条线在同一横轴位置触零(广延边际重合),但垄断者(红)的高度只有计划者的一半(集约边际减半)。(b) 诚实的稳健性检查:减半比依赖偏好分布,顶部集中时垄断者甚至会「过度翻新」(价格歧视动机)——稳健的是边际的分离本身,不是 ½ 这个数。

这个分解直接改写政策讨论:对着「烧货」喊垄断滥用是打错了靶子——同样的退货给竞争行业照样烧。监管能修的只有那条宽度为 \(e\) 的外部性带。

SECTION 04 · 政策仿真

禁令会发生什么:门槛、反噬与工具排序

① 禁令的代价由第一期消费者承担

禁令 = 强制清仓全部退货。它确实压低了翻新品价格、提升了第二期消费者剩余。但它同时把每件预期退货从「值 s 的资产」变成「必须亏本塞进自家市场的负债」——企业的反应和面对任何成本上升一样:提高首发价、收缩产量。基准参数下首发价 0.588→0.597,第一期消费者剩余下降 4.7%,而第二期的改善不足 1%。被退货法保护的那批人,恰好是被销毁禁令征税的那批人。

禁令比较静态
预期反馈效应。退货率越高,禁令下的提价与收量越陡(a、b);第一期消费者损失(c)远大于第二期收益(d)。这正是 LCA 式政策评估按零处理的通道。

② 福利门槛 e*:禁令不是免费的善行

福利门槛
禁令的盈亏线。福利差对 e 是线性的,零点 e* 有闭式解,并且随翻新成本 k 陡峭右移:基准下 e*=0.092,k 提到 0.18 时门槛翻倍到 0.208。翻新越贵的品类,禁令越难自圆其说。

③ 工具排序:税 ⪰ 禁令,处处成立

替代方案是按件征销毁税 \(\tau = e\)(庇古税)。它精确恢复计划者的处置边际,且永远不会强制社会性浪费的翻新。我们在覆盖 \(c,\delta,k,s,r,e\) 的 13,608 组参数上逐点比较两种制度的均衡福利:

max(W禁令 − W) = 0.000,精确为零。税在全参数空间弱占优于禁令:凡是禁令有益的地方,被征税的企业本来就自愿全量清仓(两者重合);凡是强制清仓浪费的地方,税不强制。两者的差别在失败模式——税的最坏损失被垄断产量失真封顶(基准下 −0.004,这是 Buchanan 1969 的「垄断下庇古税」效应在模型里自己长出来的),禁令的损失随 k 无界增长(k=0.4 时已 −0.034)。对拿不准品类参数的监管者,税是 regret 最小的工具。而 ESPR 强制披露销毁量——税基已经是现成的。

监管地图
监管地图。(a) 边界 e*(k) 之下任何干预都不划算;之上税与禁令几乎处处重合。(b) 两种工具的失败模式不对称:税(蓝)下行有界,禁令(紫)随翻新成本一路下坠。

④ 三类品类的判决书

消费电子
自愿全翻新 · 禁令不绑定

cδ=0.36 远超 k+s=0.25,官翻项目自发存在。禁令对它是空文,ΔW=0。

快时尚
部分销毁 34% · 禁令净改善 ✓

翻新便宜(再包装即可)、填埋脏、量大。ESPR 先管纺织品,在模型账上选对了靶子(ΔW=+0.003)。

奢侈皮具
全量销毁 · 禁令净伤害 ✗

e=0.05 远低于该品类门槛 e*=0.139:强制翻新(鉴定、整新、渠道管控都贵)烧掉的资源超过避免的损害,ΔW=−0.003。烧包上镜,但福利不在那里。若政治上必须管,用披露+税,下行有界。

SECTION 05 · 动态反馈

挤气球:禁令会反噬退货权本身

以上还假设退货率是法律给定的。现实中企业控制着退货期权的价值:退货费、退款摩擦。把退货内生化(买家事后以概率 ρ 发现错配、错配品对自己只值 \(\gamma\theta\)、可付费 f 退货)之后,第二轮调整出现了:

禁令使退货变成负债 → 企业贬值消费者的退货期权。退货费有法定上限时,企业转而压低首发价格——退款(= 价格 − 费用)是退货期权的行权价,降价即降退款。基准下退货量被挤掉 18%。废弃物监管的台账会把这记成成功(销毁少了),消费者保护监管的台账应把这记成漏损:共享同一条传导渠道(退货影子价值)的两部法律,不能在两个抽屉里分开设计。

气球挤压
气球挤压。禁令下(紫)退货量被压缩(a)、退货费贴着法定上限走(b)、退款价值被压低(c)。禁令没有消灭问题,只是把气球往别处挤。
SECTION 06 · 结论

四句话讲完,三件事可用

① 什么被销毁由 \(c\delta \lessgtr k+s\) 决定——这就是奢侈品烧货、电子品官翻的原因,且垄断、竞争、计划者共用同一阈值,销毁本身不是市场势力之罪。

② 真正的市场失灵是宽度为 \(e\) 的外部性带(广延边际)加上垄断减半(集约边际),两者需要不同的药。

③ 禁令只在 \(e \ge e^*(k)\) 时创造价值、由第一期消费者买单、且被披露+销毁税全域弱占优——若要干预,税是 regret 最小的形式。

④ 退货影子价值是废弃物法与消保法共享的传导渠道:单独设计禁令,会以退货权贬值为代价——挤气球。

对现实的指导

可直接使用的结论
监管者按品类做 e*(k) 测算再立法:纺织品 ✓ 禁令;奢侈品 ✗ 改用披露+税;电子品无需干预。把消保法(退货费上限)和废弃物法放在同一张桌子上设计。
企业处置策略= cδ vs k+s 一行算式:压低 k(自动化整备、与官翻渠道共享鉴定)能把品类从"销毁"翻到"翻新"侧,在禁令生效前完成转身。
研究者第一个销毁禁令均衡框架,全闭式 + 一键复现;两边际分解和"税弱占优禁令"是可检验命题,等待品类级实证。
SECTION 07 · 方法与诚实性

结论是怎么被验证的

全部命题先经计算机代数(sympy)闭式推导,再由独立数值实现以 31 项断言逐条检验(任何一项失败,构建即报错退出),其中 4 项是不调用任何闭式公式的暴力网格优化,独立复算企业完整两期问题并与闭式解对账——专治"用自己的公式验证自己"的循环验证问题。论文中没有任何手算数字。

环节内容
theory.py闭式解 + P1–P5 全部命题断言 + 独立暴力验证 + 域守卫(31/31 通过)
experiments.pyE1 处置地图 · E2 监管地图 · E3 预期反馈 · E4 气球挤压 · E5 分布稳健性 · E6 品类校准 · E7 占优网格(13,608 组)
figures.py + run_all.py全部 7 图自动生成,一键复现约 3 分钟
对抗审稿多个独立审稿 agent(IO 理论 / 方法 / 政策定位 / AE 裁决)对论文与代码的对抗式复核

诚实呈现的两处「不完美」:集约边际的精确减半只在均匀分布下成立(顶部集中分布下方向甚至反转——我们如实报告并解释为价格歧视动机);品类校准是制度锚定的示意而非实证估计,论文中明确声明。稳健的是阈值在受检分布族上的不变性与边际分离本身。